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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位画小人书的大画家

楼主#
更多 发布于:2018-05-22 14:1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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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华三川的作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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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华三川的作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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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■ 华老师(左)与金能尔在黄山留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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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◆ 程介平

相识于偶然

      前些日子,专门去愚园路608弄,探访一位在中国画坛上影响了几代人、也是我学画道路上极其重要的导师,杰出的工笔人物画家华三川老师。可是,这里已经物是人非。熟悉的黑漆大门,镂空围墙围起来的小院子,八字状两边都可上的台阶,却一切如旧时模样,没有丝毫改变……
        第一次踏足这里的时候,我还是一名中学生。因喜欢画画,被长我十多岁的朋友金能尔赏识。金能尔和华三川的公子华其敏是朋友。一个夏日的黄昏,我随金能尔去华家拜访华其敏,从镇宁路拐进这条弄堂。这是一幢洋房级别的里弄房,楼梯是打过蜡的,宽敞而结实,楼道的色调厚重得使人举步滞重,就像走进了上世纪30年代的电影场景。一层一转折,走上顶层,就听见一对鸟儿叽叽喳喳地欢叫不已。华其敏不在,却碰巧见着了华三川老师。

       只要鸟儿欢叫起来,华老师就知道有客人来,早已在客厅门口迎候了。金能尔称呼华老师为“小敏爸爸”,我也跟着喊。论年龄,华老师是我父辈。客厅没开灯,昏暗的光线下,摆着一张矮桌,是那种榫头穿通的八字脚矮桌。华老师热情地邀请我们跟他一起喝上几盅,这使我有点受宠若惊。见有人说话,鸟儿更加起劲地欢唱起来。华老师戏称它们是“人来疯”。

"小老师"教画

     初知华老师的大名,尚是“流连”于弄堂口小书摊的懵懂学童。一本封面破烂的《交通站的故事》我翻来覆去看过好几遍,才注意到撕了一角的一页白纸上印有绘画者的名字。原来不管多么厚的“小人书”都是画家一页一页画出来的!书摊上的“小人书”一分钱看一本,母亲给的零花钱我全都拿去也不能全看,只好固定看几个我喜欢的绘画者的书。先翻看扉页、看作者,只要是华老师的,每本必看。一次看到《白毛女》,如获至宝,翻来覆去看了又看,爱不释手,直至小书摊收摊,书摊老爷爷破例让我带回家,明天再来还。这一天,我用母亲的“棉花纸”覆在连环画页面上,描红那样描了大半夜。想不到长大以后,居然有幸认识《白毛女》的作者,并且同桌吃饭,无限敬仰下,拘谨到肃穆无语。而华老师却很随和,和我们边吃边聊。说起人美共事的浙江同乡应野平、住在附近的顾炳鑫,更是眉飞色舞。说应野平喜欢吃蟹,顾炳鑫甲鱼王八各种野味通吃。而华老师他自己浅杯小酌,只要油氽花生和家乡小菜即可。
        此后,我随金能尔经常去华老师家。华老师家住顶层四楼。我们每次走到三楼,金能尔总是习惯性地咳嗽一下,让楼上人听见,他家来客人了,他说这是一种礼貌。其实不必,我们才走到二楼,华老师的芙蓉鸟早就“报喜”了。有一次咳嗽后,听到楼上一阵忙乱的脚步声,好像三四个人从一个房间走往另一个房间。上了楼,却除了华老师和华师母外,不见有其他人。见我们疑惑,华老师笑呵呵解释说,顶楼很热,他家三个“千金”夏天在家衣着单薄,听见有客人来,都慌忙躲到隔壁房里穿衣服去了。过后华老师要华师母把三个女儿都从隔壁房间叫过来见客人,我便有幸认识了华老师的小女儿,被华老师亲昵地叫作“猫咪”的华琳琳。
       金能尔向华老师介绍我喜欢画画,苦于没有名师指点,华老师遂叫“猫咪”教我。纸笔都是现成铺在桌上的,“猫咪”和我同岁,却驾轻就熟地做起了我的“老师”,教我怎样勾线,怎样渲染,怎样打底,怎样调色。她一边画一边说,人物画的脸腮部、手指末端上色前,先要用胭脂打底,每一种颜色都要加一点墨色等等。这些绘画技巧无疑都出自华老师秘传(华老师前期所画仕女画,色彩大多偏暗,可能就是加了墨的原因,后期的画色彩绚丽,有脱胎换骨之感)。自叹学画十年,不如“猫咪”这一晚教会我的多。见她时而把蘸了墨的毛笔放在嘴里舔湿,我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般惊奇,墨色还可以用湿嘴唇来弄淡。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一个女孩,我清晰地看见了她红润的嘴唇上细细的条纹,清澈透亮的眼珠里珍珠般闪亮的高光。她那举手投足之间隐含的优雅气质,像墨色那样渲染开来,温柔和真诚的笑容就像加了胭脂,深深吸引了我。瞬间,我无法与她对视。


      近距离观摩

       在华老师的书房,我得以近距离观赏到画家的真迹,那些还没发表、有的还裱绷在宽大的画板上没有完成的仕女图。能够贴近观察画家的原作,我抑制不住内心激动。华老师笔下的仕女画打破了明清以来体态纤弱的仕女形象,大都体态丰腴,性感迷人,有一种让人遐想的魅力。在表现神话题材时,也都是以充满活力的人间女性为化身(很多作品中都可以看到华师母和华琳琳的影子),开创了“新仕女画”的先河。
      此前,我所了解的华老师是杰出的连环画家。他的《白毛女》《交通站的故事》获得过第一届连环画创作二等奖。在20世纪50年代,连环画界素有“南华北杨”之说,华三川和北京的职业连环画家杨逸麟,各领风骚于大江南北。我对华老师的画风娴熟于心,甚至某个画面、某个人物出自哪一本连环画的第几页我都可以说出个十不离八九。他的作品即使不署名,比如小说《上海的早晨》中的插图、新版《十万个为什么》体育专辑里篇幅不大的钢笔插画,我也可一眼认出来。每次去华老师家,我总会有此书是否他插图、那画是否为他所作的问题,得到的总是肯定的回答。
      华老师关心地问我是否还在坚持画画,还提醒我下次去他家可以带些作品给他看,那是我求之不得的。其后,我便自己编脚本并模仿华老师的画风画了一部连环画《奇货可居》铅笔稿,送交华老师指正。华老师鼓励我一定要完成墨线稿。我奢望能拜华老师为师,金能尔也鼓励我说虽然华老师囿于各种原因不再收徒,但做他关门弟子未尝没有可能。可我对自己的绘画功底没有信心,墨线都构不出,怎能拜华老师为师?这个美好愿望始终藏于心底而不敢表露。


妙手雕歙砚

      华老师的书房是斜顶的,斜顶上有一扇“老虎窗”,窗下是一张大大的书桌,书桌靠门那边,安了一张小床。华老师说,有天窗的画室是最好的画室。华师母说,华老师经常在别人睡觉后才开始工作,白天就睡小床上。这样,书房既是画室又成了卧室。那天我去探望华老师,见书房很暗。我以为是停电,华老师解释说,前些日吊灯坏了一只吊钩,到处去配,配不到同样的,说话间流露出无奈的神情。我说有办法原样做一个,华老师喜出望外。我花了两天时间,用一根铜条制作出一只与原物一模一样的吊钩。华老师拿到时非常高兴,称赞我动手能力强,手工做得好。虽然我因此弄伤了手指,但得到华老师的夸奖,心里美滋滋的。哪曾料想我是班门弄斧呢!华老师的手艺那才叫绝。
     华老师对文房四宝颇有研究,说起安徽歙县一带出产一种矿石,是做砚台的上好石料,现已无处可觅。说者无意,听者有心,我正好有个堂哥在歙县工作,便向他打听能不能搞到歙砚石料。不久之后,堂哥便给我捎来了两块十几斤重的歙石。堂哥是休宁搬运站的小头头,石料是他托驾驶员找采石场朋友要来的。我把其中一块给华老师送去,华老师带上老花镜左看右看爱不释手。后来他把这块石料雕成一方双龙戏珠砚台:墨池上方雕有两条龙,张口朝墨池吐水,墨池中有两颗“金星”,正好处在龙嘴喷出的水花上。华老师说,这是一种沉淀在矿石里的金属微粒,随着石料被打磨而显示出来,“金星”越多,越是好料。见此设计精巧、鬼斧神工的石砚,连不规则的红木盒子也是他自己所做,我的心由敬佩更生崇拜。
    搭车上黄山知道我有安徽亲戚后,华老师问我有否便车可搭去黄山?我一开始不敢相信,一位大画家,要去一趟黄山还不容易吗?用得着不辞辛劳长途搭车?后来才知道不然。华老师心直口快,就职于少儿出版社后,以他“敢于发出声音”的性格,受到冲击,成了“内定”人员。那时“拨乱反正”刚刚开始,华老师仍然处于出行不便的处境。我联系了堂哥。不久正好有一辆卡车从上海去屯溪,可以捎人。屯溪就在黄山脚下。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华老师,华老师竟像孩子般雀跃起来。约定之日,天已经擦黑,左等右等却不见华老师到来。我正焦急,突然接到传呼电话,是华老师打来的,说他坐公交到了提篮桥,不认识东南西北,不知我家位在何方。听华师母说过,华老师是个“心不在焉”的人,每次外出,她都要给他交代清楚,钱包放哪个口袋、香烟放哪个口袋、火柴又放哪个口袋,即便这样华老师还经常手忙脚乱摸不到火柴、找不到香烟。这样的人怎么能一个人登黄山?可华老师执意要去,华师母阻拦不住,只好应允。我连忙骑车去提篮桥,把华老师接到家。卡车明早去黄山,当夜华老师就宿在我家,睡在后楼我的一张三尺小床上。我们一家人都不睡了,在客堂间打牌等天亮,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,以免影响华老师休息。其实华老师是“夜猫子”,我们的打牌声他听了个通宵。
     凌晨时分,卡车在我家弄堂口把华老师接走。谁知一星期后,华老师突然又来到我家,这次竟然是骑了一辆“老坦克”来的!那天我正巧生病躺在床上,华老师“噔噔噔”地爬上我家前楼。那一阶段,华老师人瘦得像猴子,但精神矍铄。他是浙江镇海人,却有着一副北方汉子棱角分明的脸庞,像极了他《白毛女》中的大春,虽略显疲惫,但仍透露着一股坚毅的英气。华老师的意外到来,使我惊喜万分。他径直来到我床边坐下,叫我别起来。
      原来,卡车把他带到屯溪后他转乘长途车去黄山,路上突遇山体塌方,结果没去成。说起一路风景,华老师禁不住眉飞色舞,说虽然没去成,但已闻到了黄山的味道,不懊恼,下次一定还要去!不久之后,他真的再次去了黄山,金能尔做伴同行,不辞辛劳转了几次长途汽车,一路颠簸,终于如愿以偿登上黄山。他身穿了老式中山装,背一只军用书包,脚穿大头解放鞋,头戴老人鸭舌帽,活脱脱扮成了一个工人模样。


故人已西去

       1978年,艺术院校恢复招生,已经工作的我参加了各种招生考试,但屡试不中。工作又忙又累,不能经常去华老师家了。最后一次拜访华老师,是因为报考青年宫舞美设计当场考砸,知道华老师与青年宫有联系,便去向他求助。那次没再听见他那对心爱的芙蓉鸟千婉百转又勤快的叫声。华师母说芙蓉鸟死了。青年宫给了我复试机会。可我对舞美设计没有太多的了解,只是病急乱投医,结果还是没有考取。最后放弃了美术梦,忙学习、忙考文凭,渐渐生疏了儿时的爱好,亦与华老师没了联系。只是时时关注华老师的作品,利用工作之便,收集他的仕女画挂历,不管旧的还是新的,凡是华老师画的,统统都要。
     1981年,华老师的《白毛女》再次获第二届全国连环画评选绘画一等奖、《项链》获全国连环画创作三等奖。我对连环画的热爱,犹如女士对化妆品、包包的痴迷。《白毛女》再版,我兴奋得一下买了10本,却发现新旧版本相去甚远,不知何故,不管是杨白劳还是黄世仁,脸上的皱纹莫名丢了许多,华老师善用的繁花似锦的笔触、富有韵律的线条,干瘪了许多。
     90年代初,台湾艺术图书公司精印华老师美人画集《干娇百媚》和《浓妆淡抹》;福建美术出版社、天津杨柳青画社、上海古籍出版社等国内外众多出版单位也竞相出版十多部大型画集。那时的华老师,需要在放大镜下才能作画了,但他的新仕女系列画仍新品叠出,用色也一改以前平和、淡泊的习惯,变得明快、亮丽而绚美。不久前我退休,开始摆弄花鸟虫草。
      前些日子,邻居送我一对刚出生的粉红色芙蓉鸟,娇小玲珑,惹人喜爱。我不由想起了喜欢芙蓉鸟的华老师,兴致勃勃拎着蒙着布的鸟笼再次来到愚园路608弄,却得知他们一家早已卖了房子移居国外,只在弄堂口挂有一块不起眼的铭牌:华三川故居。而华老师,已于2004年7月16日仙逝。
     故人已西去,空余鸟啼声。华老师是我的父辈也是忘年之交,更是我的导师。怀念他,怀念那些故去的大家,怀念那些曾经的性情中人,艺术风流……[/td][/tr][/table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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